##太子将兵
案古太子皆不将兵.使将兵,即为有意废立,晋献公之于申生是也.扶苏之不立,盖决于监军上郡之时.二十余子,而胡亥独幸从,则蒙毅谓先王之举用太子,乃数年之积,其说不诬.始皇在位,不为不久,而迄未建储,盖正因欲立少子之故.扶苏与蒙氏,非有深交,而李斯为秦相,积功劳日久,安知扶苏立必废斯而任蒙恬?斯能豫烛蒙恬用,己必不怀通侯印归乡里,岂不能逆料赵高用而己将被祸乎?故知史所传李斯,赵高废立之事,必非其实也.
##汉武帝
汉武帝东征西讨,所开拓者颇广,后世盛时之疆域,于此已略具规模,读史者或称道之。然汉人之议论,则于武帝多致讥评。何哉?予谓是时之开拓,乃中国之国力为之,即微武帝,亦必有起而收其功者,而武帝轻举寡虑,喜怒任情,用人以私,使中国之国力,为之大耗,实功不掩其罪也。汉世大敌,莫如匈奴。匈奴之众,不过汉一大县,已见第四章第三节。又是时匈奴,殊无民族意识。试观军臣单于以嗜汉物,几堕马邑之权,然仍乐关市可知。贾生五饵之策,欲以车服坏其目,饮食坏其口,音声坏其耳,宫室坏其腹,荣宠坏其心。非处士之大言,其效诚有可期者也。使武帝而有深谋远虑,当时之匈奴,实可不大烦兵力而服。即谓不然,而征伐之际,能多用信臣宿将,其所耗费,必可大减,而所成就,反将远胜,此无可疑者也。《史记》言卫青仅以和柔自媚于上。霍去病则少而侍中,贵不省士,其从军,天子为遣大官赍数十乘,既还,重车余弃粱肉,而士有饥者;其在塞外,卒乏粮,或不能自振,而去病尚穿域蹋鞠,事多类此。此等人可以为将乎?较之李广将兵,乏绝之处,见水,士卒不尽饮,广不近水,士卒不尽食,广不尝食者何如?李广利之再征大宛也,出敦煌六万人,负私从者不与,马三万匹,军还,入玉门关万余人,马千余匹而已。史言后行非乏食,战死不甚多,而将吏贪,不爱卒,侵牟之,以此物故者众,其不恤士卒,亦去病之类也。天子尝欲教去病孙吴兵法。对曰:“顾方略何如耳,不至学古兵法。”此去病不学无术之明征,亦汉武以三军之众,轻授诸不知兵法之将之铁证。世顾或以是为美谈,此真势利小人之见。彼卫、霍之所以制胜者,乃由其所将常选,而诸宿将所将,常不逮之耳,非其能也。汉去封建之世近,士好冒险以立功名;不知义理,徒为愚忠;皆与后世绝异。即以李广之事论之。广与程不识,俱为边郡名将,匈奴畏之久矣。又尝俱为卫尉,天子知其能亦久矣。征胡而择大将,非广、不识辈而谁?乃汉武之所任者,始则卫、霍,后则李广利也。以淑房之亲,加诸功臣宿将之上,不亦令战士短气矣乎?元狩四年之役,武帝本令去病当单于,故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焉。至于卫青,任之本不甚重。《史记·李将军列传》云:“广数自请行,天子以为老,弗许,良久,乃许之,以为前将军。”此非实录。既以为老弗许矣,岂又以为前部乎?“及出塞,青捕虏,知单于所在,乃自以精兵走之,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”,此实显违上令。其云“阴受上诫,以为李广老,数奇,毋令当单于,恐不得所欲”,乃诬罔之辞。上既不令青当单于,又自以广为前将军,安得有此言乎?广既失道,青又逼迫令自杀,违旨而贼重臣,其罪大矣,天子弗能正。广子敢,怨青之恨其父,击伤之,青匿讳之,盖其事实有不堪宣露者,而去病又射杀敢。上乃为讳,云鹿触杀之。尚不如郑庄公之于颍考叔,能令卒出貑,行出犬、鸡,以诅贼之者也,可以持刑政乎?李氏之于卫、霍,盖有不共戴天之仇二焉。纵不敢以此怨怼其君,亦不足为之尽力矣,而陵犹愿以步卒五千,为涉单于庭,既败,司马迁推言陵之功,则以为欲沮贰师,为陵游说,下之腐刑。所终始右护者,琐琐姻娅而已,而又收族陵家,此真所谓淫刑以逞,视臣如草芥者。无为戎首,不亦宜乎?而司马迁犹惜陵生降隤其家声;陇西士大夫,犹以李氏为愧。专制之世,士大夫之见解,固非吾侪小人所能忖度矣。得此等将帅而用之,所费士马如此,而匈奴犹终武帝之世不能平,可谓能用兵乎?
有大臣焉,有小臣焉。大臣者,以安社稷为说者也。小臣则从君之令而已。武帝冢嗣绝,众子疏,以幼子主神器,而临终顾命,仅得一不学无术之人,则其生平予智自雄,言莫予违之习,有以致之也。
##两汉之间
中国之文化,有一大转变,在乎两汉之间。自西汉以前,言治者多对社会政治,竭力攻击。东汉以后,此等议论,渐不复闻。汉、魏之间,玄学起,继以佛学,乃专求所以适合社会者,而不复思改革社会矣。
东汉以后,志士仁人,欲辅翼其世,跻世运于隆平,畀斯民以乐利者甚多,其用思不可谓不深,策划不可谓不密,终于不能行,行之亦无其效者,实由于此。故以社会演进之道言之,自东汉至今两千年,可谓误入歧途,亦可谓停滞不进也。
##王莽
夫人之心思,恒好想向反面。人苟不自夸饰,庸或为人所恕,及其自夸饰焉,则人人齿冷矣。故徒党标榜,未有不招人厌恶者,所谓爱之适以害之也。王安石之变法也,曰:人言不足恤,其光明磊落,岂不远胜于莽?然颁《三经新义》于学官,犹不免为盛德之累也。而况于莽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