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出去办张卡,虽则有风,还是被热得头痛欲裂.脑子一片乱糟糟的.回到公司,一下子浑身凉透.想起高二暑假补课时也是这样,每天中午骑车回家.毒辣的太阳.到家后背早就被涔涔汗水淋湿.到空调房里,皮肤被冷得一颤一颤的.很难受.突然读到龄官画蔷那段,“赤日当空,树阴合地,满耳蝉声,静无人语”.十六个字,让人怀念老家睡觉的熟悉情景.在老家,每年夏天只做这么一件事.两条长凳,一块门板.搁在林子里,就成了床榻.午后的空气总是有一种蒸热的慵惓.树阴外面的地面,被映得热气腾腾,一片白闪闪.弟弟,妹妹,也都睡去.蝉鸣澌澌如雨.
或者是将雨未雨,天色濛濛.忽而起风,绿枝摇摆,万叶千声.搬把竹椅放廊檐下.随便翻手里面的演义小说.翻着翻着,就打起了瞌睡.头一上一下,眼一开一合.终于撑不住了,就趴了下去.完全能睁开眼的时候,风已然大了,卷起满地苍白干枯的槐树叶子,浪头般层层打向屋檐.天青青兮欲雨,水澹澹兮生烟.然后就是雨水从青空泼下来.泥土清香升腾.声音雄阔绵密.慷慨壮哉.公场边的树因濯雨而在水中绿得发亮.田野青碧.远方的树是暗绿.再远些的就完全消解在水雾中了.
既是夏天,再四处泛滥的暴雨,转眼也会云开雨霁.还能看见夕阳.那是温润的蛋黄.再过会儿,吃了晚饭,就可以搬竹床到公场上.或坐,或卧.摇着蒲扇.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.哎?明个又是一个大晴天噢.嗯,是的哎.又要是个大热天.小孩子耐不住,晚饭吃得少,乘凉的时候却吵着要吃东西.西瓜.或者莲子.剥开莲子外面的韧皮,一环一环地撕开来.吃到白仁的时候,满手都是清香.莲子一般是小海家的大塘摘来的.离得近.也折来过莲花,芙蓉向脸两边开.折多了,掌心会被莲梗戳得微微刺痛.
可老家的大塘里面,不仅有莲花莲子.某天还听说发现了两具尸体.塘埂上压着给双方父母的遗书.那时还小,没敢去看.听说溺水者男仰女俯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.只是这个说法从那时就记到现在.赴死的由头很多,但说到底就一句,家里父母反对.贫贱夫妻百事哀么.两个年轻人可能是觉得没什么.苦也是恋,乐也是恋.命顺命歹拢是一生.心里面总还存着一个,不管今生来生,都守在一起的念想.可是在女方家长看来,一边可能是颠沛,辗转,离乱,蓬首苍苍.一边是笃定的安稳富足,人前光鲜.那要选择哪个呢?于是,一边选择死心,另一边,迎着欢心.而且,过着过着不就习惯了么,所谓的感情不就来了么.现在这个叫靠谱.以前好像没有这个词,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.其实思路一脉相承.女生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吧,还没毕业的时候,一直在说不要三心二意,要专心学习.毕业了,立刻满世界找人相亲,恨不得马上把女儿嫁了出去.
有两个小表姨,从小一起长大的,都只大我一岁,性格都极好的.一个今年过年都没回来,因为也是情人节么,要在合肥两个人一起过.现在她工作在武汉,感情倒也没因距离就产生什么问题.至少到现在,都没让某些等着看异地笑话的无聊亲戚如意.另一个,家里安排一个男孩子相亲.她过去只丢下一句,自己有喜欢的人了.过年那阵子,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顶住压力的.从小她性格就是一直很安静的那种,没想到崛起来这么的强硬.亲戚们众口一辞都说她呆.她是有喜欢的人的.心里面很喜欢一个人了,都会变得有些愚痴吧.
离家久了,回忆全都支离破碎.而这些无味无聊无稽无趣的事情,想来却总是略觉心惊.可这些就是农村.一边盘算着攀龙附凤.一边讲究着门庭登对.就算搬进了城里,就算趁着时代的风潮已经很有钱了,本质思路还是一点没变.所以难怪青年时候读书出去的四爷爷,出去了就再不踏回故家门庭.也难怪长发飘飘白衣飘飘的小叔,背着吉它就离开了逼婚的家,去找当兵时喜欢上的姑娘.虽然以前给吉它调弦的手不再抱琴,现在改给机器上油了.虽然在外面一起闯,两人肯定困难多多.但过年发现,带婶婶回家的他,笑容依然匀净饱满.
还有住在西庄上的大太爷爷.今年整好九十了都.一个人.写字.作画.种花.看书.跟周围总显得格格不入.不过农村里面,说起谁是读书人,总是怀着一份盲目的敬重.所以虽然偶有矛盾,大体上日子却也过得很好.一间小屋,时不时有人从别处过来,拿诗请他来改.老家有一个笑话,说安乐中学校长,安乐镇长,还一个忘了谁,仨人要比谁写诗的水平高.最后比下来是校长水平最高.因为三个人的诗拿来,只有校长的是八句留了第一句,另外俩人都是被改得一句不剩.
他写得一手好字和一手好文章.这是我极其欣羡而不能的两件事.有次在他面前流露出了这意思,还怪学校里面老师只要做题,我想学的从没学到.也许那天正好他心情不好,严厉地斥责一通.说这本是读书人的分内事.做不到就是不该,怎么还能怪罪老师.不过我确实听他叹惜现在语文教材不行的.说国民政府时期的国文教材都不收蒋介石的文章的,知道是个武人,收进去可是要被笑话的.”这个叫什么.这个就叫自知之明.”
再有就是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.几个堂妹妹经常去偷摘他的花.因为月季被他弄得实在好看.当然不能让他逮到.会发火的.在夏天,屋前一簇一簇的栀子.才到蓄苞,就带叶剪了花枝,拿瓷缸子盛了清水供着.小孩子来了就让我们拿回自己家.看花一点一点开出来.前后总有好几天的花香可闻.那香气,柔腻却清秀.而这舍不得的香,只有三四天的工夫.时间一长,气息湿郁.虽没到枯败水中,也已经败兴了.不过同样是花,为什么园子里的一朵都舍不得,独独对门前的栀子花显得不很在意.我一直没想明白.
当然读书人嘛,立德立功立言三事,似乎只剩最后一样可以做了.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开始动笔写给别人看的日记.日复一日.就像<围城>里面的方遯翁.听起来似乎都是雅事.可是后来看到<儒林外史>里面个说法,实在乐得不行.形容这位老长辈实在太贴切了,叫作”雅得竟有些俗”.自己去找印刷厂印书稿,路上还被偷儿把钱给顺了去.跑了好几趟,才把书全提拉回来.还一本正经地送给各路亲戚.
他屋里确实是有很多书.拥书百城南面王.读书破万卷.读破万卷书.读万卷破书.可书多了也极烦人的吧.确实就有一个读书就读呆了的叔叔.跟那个弹吉他的小叔一个班辈的.年纪相仿,住的又近.性格却相差太远.我小时候没事下棋玩.从他家下到小叔家.或者从小叔家下到他家.可是从来没有他玩的映象.他只是爱读书.杂书.但读书真的毁了他.年过三十,一事无成.爱好这个东西,如果只有强烈的热情,却没有对应的才具,是能把一个人生生废掉的.误人终身.现在见到他,他只是絮絮叨叨地说话.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听明白.还一次,从他家门口路过.看他就那么坐在屋顶,痴痴地笑.似乎在想心事,似乎也什么都没想.就那么地被乐不思蜀了.风烟俱净.
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没那么美好.老家万年不修的烂路.我那破败不堪的小学.现在走到哪里都再找不到淳朴.哪里都是满脑子刻着钱的人.把酒话桑麻?都不知道哪个时代的事了…人善就被欺.但是,总是有但是,我总是自愿把近视度数加深,宁愿自己不太明眼,只看得到一些安静的片段.就像怀念襄樊早上喝到的清粥,怀念老家竹林河塘新起的青菱.
说到底,怀念的只是,年华一瞬,人远千里.而已.